狄公望着拥挤的人群,气恼地对陶干说:“真倒霉!谁能在拥挤的人群里认出一个人来呢?那著名的宝塔在哪儿?”
陶干向空中指了指。主殿后面就是九层的华塔,此塔有将近三百尺高,塔尖上的金色圆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狄公能隐约听见每层檐顶上所悬挂的小银铃的叮当声。
“好漂亮的建筑!”狄公满意地评论着。他继续往前走,随意瞥了一眼右面坐落在一簇高高的竹子中的茶亭。茶亭里是空的,人们忙着观赏景色,谁也没有空悠闲地喝茶。门前站着两名衣着艳俗的女子,一个老丑妇靠在门柱上,一边剔牙,一边用监视的眼光望着她们。狄公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你往前走,四处看看,”他对陶干说,“我马上就跟过去。”
狄公走上亭子。其中那小个子姑娘年轻却没有姿色,而高个子姑娘看上去三十岁左右,脸上一层厚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卖笑生涯对她的摧残。老丑妇急忙把姑娘们推到一边,讨好地讪笑着用广州话向狄公打招呼。
“我想和你的姑娘们聊聊,”他打断她那难以听懂的拉客经,“她们懂不懂北方话?”
“聊聊?废话!你要么干事,要么别来!”老丑妇用蹩脚的北方话厉声说道,“六十个铜子,房间在寺庙后面。”
那年龄大点儿的姑娘原本无精打采地望着狄公,此时向他招招手,用纯正的北方话急切地说:“请挑我吧,老爷!”
“你挑那芦柴棒只要三十个铜子,”老丑妇嗤笑道,“干吗不花上六十个铜子买这个小雏儿呢?”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铜子给那老妇人。
“我要那个高个子姑娘,”狄公生硬地说,“不过,我要先和她谈谈,我可是很挑剔的。”
“我不懂你的意思。不过你既然花了钱,你想和她干什么就干什么!她花的钱比挣的还多!”
狄公示意那女子跟他进茶亭里去。他们坐在一张小桌子旁,然后他吩咐那个在一旁冷笑的小伙计上一壶茶、一盘瓜子和蜜饯。
“你这是要干什么呀?”她疑惑地问道。
“我只想说说自己的家乡话,算是换换口味吧。告诉我,你怎么跑这么远到南方来?”
“这不是你感兴趣的事。”她闷闷不乐地说。
“让我猜猜看。来,喝杯茶。”
她大口地喝着茶,尝着蜜饯,然后粗声说道:“我太傻了,又倒霉透顶。十年前,我爱上了一个跑码头的江苏丝绸商,那时他常到我父亲的面摊上吃面条,我就和他私奔了。开头几年还不错,我喜欢四处旅行,而他对我也挺好的。他到羊城这儿做生意时,我给他生了个女儿,但他很生气,因为不是个男孩,就把孩子给溺死了。后来,他对一个本地姑娘感兴趣,想甩掉我,但在这儿很难卖掉一个没什么技能的北方女人。大些的花船只雇用广州女人,或者那些能歌善舞的北方人,所以他就把我贱卖给疍民。”
“疍民?他们是些什么人?”狄公好奇地问。
她迅速往嘴里塞了一整块蜜饯,然后咕哝道:“他们也被称为‘水户’。他们是很不一样的人。广州人讨厌他们,说他们是我们汉人来南方之前,一千多年前住在这儿的野蛮人的后代。疍民必须待在停泊于市舶司附近江面的船上。他们就在那里出生、交欢、死亡,不准上岸居住或与汉人通婚。”
狄公点点头。此时他已记起,疍民是一群被社会抛弃的人,有专门的法律严格限制他们的活动。
“我不得不在他们的一个水上妓院干活儿,”她接着说,此刻已完全放松下来了,“那些杂种说他们自己的一种怪异的话,就跟猴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