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粘在汗涔涔额头上的灰白头发往后一推,阴沉的双眼直盯着漆黑的窗外,继续道:“这以后,曾祖父又勉强度过六年光阴,已然如行尸走肉一般,寝食全废,每日由下人喂他进食,苟延残喘。他就瘫坐在此间露台的扶椅中,一动不动,只是眼珠间或转动一下。人们说他眼神怪异,分辨不出是喜欢还是愤恨,他只是呆坐着,死死盯住那木桥、水亭,在那儿他差一点儿就要亲手杀了她,却又似等她回心转意,走过木桥重新回到他身边。”

此时,房中一片寂静,只有胡鹏深深的叹息声。胡鹏依然双眼盯着窗外,双手紧紧攥着,宽广、低矮的额头刻着几道皱纹。他回过神来,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充血的双眼不安地看着两名来客,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道:“我这般胡扯,大人一定感到厌烦了。那都是一些陈年旧事,如今风云流散,死的死了,走的走了。”胡鹏声音嘶哑,似在强力压抑自己的情感。

“胡将军,你从未婚娶吗?”狄公问道。

“我至今未娶妻室。我们是背时之人,也只是苟且偷生。梅亮死了,叶魁麟也死了,我终将步他们的后尘,又何必多一份拖累呢?”

此时,陶干看见新月桥上两名兵士抬着一乘便轿走来,便向狄公示意。狄公站起身,整整袍服道:“本官十分荣幸,得闻‘柳园图’的真实故事,亦多谢胡将军的香茗。”胡鹏默默将两人送下楼去。

十一

待狄公回到府中,马荣、乔泰正在露台上等候。一瞥之下,见两人拉长了脸,脸上沾满黑乎乎的烟灰。狄公在案桌边坐定,问道:“城中情况如何?”

“回禀大人,现在恢复平静了,”马荣无精打采地答道,“四百多个流民聚集在粮仓前,从他们的口音来看,大都来自老城厢。幸好,我和乔泰正一路巡视地下水道,离粮仓不过一箭之遥。听到叫嚷,我俩赶到粮仓,见粮仓前的空地上聚集着许多流民,他们掘起铺地的砖石,向守卫在粮仓前的二十名手持刀戟的兵士投掷。另外二十名守卫粮仓的弓箭手在粮仓上的垛墙内严阵以待。大人,守卫粮仓的兵士也只有这四十人。我与乔泰挥舞剑鞘,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来,抢到粮仓前。我正待劝说这帮流民,为首的已经叫道‘砸死那些效力朝廷的走狗’,哪里还听得见我们的声音?空地上还有流民蜂拥而至,他们手持火把,向兵士投掷,还往粮仓顶上扔。”马荣一口气说到此处,只觉口干舌燥,忙给自己倒了杯茶,乔泰接着回禀道:“开始,我们让士兵在粮仓前围成方阵,用长戟逼退人群。可是,那些刁民见我们人少势单,只顾投掷石块,士兵眼看招架不住,且粮仓的一角已经起火,我们被逼无奈,只得命弓箭手放箭。”

马荣用茶漱漱口,吐在露台栏杆外,粗声粗气道:“大人,那情形可真惨。弓箭手用的是新式的弓弩,铁箭一箭便能穿透普通的盾甲,何况箭上还铸有倒钩,用于沙场杀敌倒也罢了,射向那些百姓倒让人于心不忍,更何况人群中尚有妇孺。我见到一箭连中两人,那两人便如叉上的两块熏肉。弓箭手放了两次箭,一次射向前排,一次射向后排。那些流民赶忙拖着受伤的同伙,四下奔散了。我们清点了一下,死了三十多人。”

狄公听后,脸色阴沉,道:“也罢,射死三十几个流民,保住全城百姓的粮食,使成千上万的人免受饥荒。若让那些人得逞,抢空、烧毁了粮仓,只是几百个人今晚饱餐一顿。按平时限量供给,这些粮食至少可让全城百姓再挨过一月!射死那些人固然残忍,却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
“若是梅员外活着,今晚的暴乱或许得以避免,”陶干惨然道,“梅员外平常赈灾放粮时,总不失时机地告诫、劝慰灾民,叫他们权且忍耐,老天爷总会消灾降雨,缓解旱情,将瘟疫一扫而净。那些灾民也肯-->>

章节列表 转码阅读中,不进行内容存储和复制